梅格洛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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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级:G
字数:5700
人物:梅格洛尔(Maglor),梅斯罗斯(Maedhros)


梅格洛尔醒来,海风吹上断崖,湿润透凉,柔软的草叶在他指间轻拂揉擦,一点点痒复苏在手心底下,让他以为自己的手终于开始恢复了。


每天都有这么一个时刻。每天每天,一点点微小的触碰都令他欣喜,欣喜若狂。翻开手心,颜色好像消褪了一点,疼痛似乎减轻了些许,如此下去,也许不消时日,就能恢复到“好一点”的样子。用手臂揽过一旁的竖琴,蹭蹭琴头,那上面美丽的花纹已经破损,珍贵的装饰也已遗失——不是遗失了,是他挖下来送了——或者可能是扔掉了——不记得了,也可能有的送了人,有的么,是在某一次难以忍受的痛苦中全部敲碎了,散落在不知哪处的草丛,沙滩……岩石缝中。


如果手好了起来,就算不能像以前,也起码能像小时候那样,胡乱拨一些曲子。他有一些没能成曲的谱子,都在脑子里。他点点额头,都在这里,他对身下的杂草说。这么些年……不止一首,他对断崖前的空气说。都不完整,我还没时间把它整理补全。他对眼下前方不远处的涨潮的海滩说。


等好了,我就把它弹出来。等我好了。


每天每天,都有那么一个时刻,梅格洛尔以为自己开始好了。通常是早上,是天上还剩一两颗星的清晨。海风,草味,春天的青草,夏天的礁石,礁石间没来得及回去海里的渴鱼……秋天的杂草,干巴巴的叶子,掐了一手稀松的沙土……砂砾裹着一两片贝壳的碎片,亮晶晶的东西,他以为是什么,赶紧扔掉。使劲儿拍手,使劲儿拍干净。他以为是那什么。


手都拍红了。手都拍疼了。灼烧的痕迹一直蔓延到手腕,像中了毒。他记得有个医生说他这是三度烧伤,都焦了,没办法了。要想好只有取一块别处的皮,挪过来补上。取哪里的?他问。一双眼睛看看他。取哪里的?他有点急,取了别处的皮肤,那被取那一块儿怎么办呐?他想问,但没有。他很焦躁,不是因为要取一块儿皮,而是……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而是……好痛,好痛,能好吗?能结束吗?能、能……不再疼了吗?


他只记得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什么都没告诉他。看来,眼睛也不知道能不能好。他也不知道……他们都不知道,没有任何人知道,究竟能不能结束,会不会结束。他很疼,耐雅……我的手好痛……耐雅,迈提莫,真的很痛……为什么?会这样?大哥,哥哥……怎么会这样……?放下它,快扔掉!它在烧我,它在咬我们,迈提莫,扔掉,扔掉!我要扔掉它。


梅格洛尔倒在草地上,眼泪从一侧流向另一侧。每天每天,当他以为自己终于要开始好起来的时候,疼痛像从梦中醒转的意识一般复又重新在他手心里燃烧起来。他醒了彻底醒了过来,于是伏在草丛中哭泣。为身旁被他撞倒的竖琴,发出的那一声残破的“铛”响。为再次燃起的痛苦,阵痛袭来,让他想吐。为他越来越清醒的疼痛和被疼痛搅得越来越浑浊的意识——梦,梦中没有痛苦,只有一点点痛苦,相比现在实实在在的痛,那几乎算得上甜蜜了。刚从梦中醒来,也不那么痛苦,因为有希望,好起来的希望。每天每天,都有一点点好起来的希望。然后,痛得没有任何希望。


对了,他想起自己为何醒来。他梦到哥哥了。刚醒来还记得很清楚,现在却都快忘完。他梦到梅斯罗斯紧攥着那东西,那东西在他指间迸射出凶猛的光。他骇叫,迈提莫!快扔掉!但哥哥没有。他还是抓得那么紧,宝钻越是狠地烫灼他的手,他也越是狠地把它按在自己胸前。最后他的手变得黑了,他的胸口被烧出了一个大洞,他的脖子和脸,像中毒一般,黑色的脉络在其上蔓延。


梅格洛尔记得梦中哥哥对他说,好烫。弟弟啊,我的左手也被烧坏了。


梦中的梅斯罗斯双手健全。他两只手捧着宝石,跪倒在地,满头的红发亮得像西天拂晓处的流云。梅格洛尔举起竖琴砸向哥哥的手,把那枚圆滚滚的石头敲落,它掉在地上,像劳瑞林的果实……劳瑞林的果实,是的,父亲他把双圣树的光装进了那块石头,他叫它“茜玛丽尔”……纯净的光芒,圣洁的光辉。这一切的一切,都来自西方来自维拉来自维林诺,而我们离开了。我们离开还走了这么久,我们走了这么久……还做了那许多恶。


我曾经杀过人。他想起。我竟然杀过人。我以为跟父亲一起狩猎是最受不了的事了,但我竟然杀了人。狩猎就狩猎,就不要把别处的恩怨带来讨论。然而父亲和兄弟们总是将一场竞技演变成饱含宿怨的……演习,仿佛弓箭之下不是猎物,而是……别的什么。或者在他们看来,除了自己以外,皆是猎物。


卡兰希尔从来不把他当兄长。他傲慢得跟父亲如出一辙。一次狩猎之后,曾公开取笑他,等流放结束,要请他这个二哥去当自己领地上的专属宫廷歌手。


他都习惯了,身为兄长不想跟弟弟一般见识。他记得那天可能心情挺好,正打算驳一句,梅斯罗斯却突然拉下脸,呵斥道,卡兰塞尔,你就是这么跟二哥说话的?


弟弟们一下都不做声了。他们很少看见梅斯罗斯如此针对自己人。双胞胎溜到一边去跟马玩,卡兰希跟凯勒贡走了,老五跑来劝他,叫他别生气。梅斯罗斯一个人在一旁收拾猎具,没人敢过去跟他说一句话。


那天的佛密诺斯原野跟今天一样,冷冷的,有微风。这应该是梅格洛尔最喜欢的季节,温和平顺,能抚平琴弦上每一个躁动的音符。他一辈子都在压抑自己天性中来自父亲一方的烈性因子,然而最终,却是明白了母亲眼中的困倦。母亲没有随他们一道走,早在维林诺,她就放弃了他们。他们在佛密诺斯跟祖父住在一起,越来越变得唯父命是从。


那个流云似火的夜晚,他钻进梅斯罗斯的帐篷,问他下午的严厉是怎么回事。梅斯罗斯只在卧榻上转了一个方向,背对着他。不愿倾述。于是他垂下双手像个被驱逐的客人,像个不再受欢迎的吟游歌手,面对大哥宽阔的背影不再有唯一的归宿感。


我梦到你做了一首歌。后来梅斯罗斯告诉他。我梦到你做了一首长长的,讲述我们家族故事的诗歌。你在海边唱起,唱给你唯一的听众,那些海鸟,那些贝壳。礁石和潮汐为你伴奏,风将你的声音带到地底,而我就在那里听到你的歌声。


那我的琴呢?我是不是还用竖琴给它谱了豪迈的编曲?


我不知道,卡洛。我不知道。我只看到你击打它的琴身,发出咚咚的钝响。


哥哥啊,竖琴从来不是这样弹的。竖琴有弦,为何要击缶而歌。


梅斯罗斯叹口气,弟弟啊。卡洛,卡洛……


梅斯罗斯从来学不会竖琴。但他不取笑他。他总是想让梅斯罗斯学会一种乐器,这样在他弹起琴时,大哥也可以加入,和他合奏。卡兰希尔会长笛,但他的笛声无法与他相合。父亲享受他的歌声,父亲总想让他不止是歌声出色。


你来试试。他挑起一根弦,坚持要梅斯罗斯拨动一次。梅斯罗斯试了,音色跟他的声音一样好。梅斯罗斯笑起来,坐到一旁,然后要他弹首歌给大家听。


一首讲述我们家族故事的长诗。咳,咳,他清清嗓子,我叫它做,“诺多兰提”。做成那天,他在扉页上,提笔欲写——献给——给——给谁呢?


卡兰希尔说,应该献给他们自己。老三老五说,应该献给父亲。他曾想写,献给茜玛丽尔,献给他们的母亲,或者给这一切的起源,他们祖父。梅格洛尔与他的“诺多兰提”,这听起来就像费诺与他的精灵宝钻。然而他一次都没有亲口唱过里面的诗句,来自四面八方的吟游诗人把这首长诗当做自己的压轴曲目,然而他一次都没有自己唱起。


我确实做了一首长歌。讲述我们的故事。但不知道究竟是你说了我会写一首歌,我才写了它;还是我命中注定要写这样一首歌,所以你才会预梦到。你说我的听众只有海鸟,沙滩,贝壳,和礁石,不你错了,我的听众还有那千千万万的精灵,那万万千千的人类……连流放至虚空之境的魔苟斯,他都知道它,都听过!我的听众遍及中洲大地,有朝一日还要被带回维林诺……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故事。所有人都会唱我们的传说。


你会不会记得其中一句呢?


来听,我唱一段。咳,咳,梅格洛尔清清喉咙,拨一下琴弦。琴声暗哑,断不成曲。于是击缶而歌。这一段是讲我们在提力安的快乐,这一段是讲我们在佛密诺斯的漂泊。这一段讲我们蜂拥而至天鹅港……这、这一段,我还得再想想,也许,如果,假若是……假如没有这一切,我们现在又在哪里呢?


击打琴身让双手更痛。梅格洛尔不得不停下,把手指插进草堆里,用那些柔弱的草根缓缓摩擦,以缓和透骨的焚烧感。梦中哥哥一直说着,好烫啊,弟弟。卡洛,卡洛,好痛。他抓起哥哥的手,贴到自己脸上,妄图用泪水来冷却。然而他的泪也是烈的,如同一脉相承的血液。他听见眼泪渍进哥哥手中的伤口,蒸发得滋滋作响。他解开衣衫,将兄长拥紧。梅斯罗斯在他身上寻找冰凉的地方,埋首在他颈间剧烈颤抖,费诺的长子哀求道,弟弟,救救我。


于是他一刻不离地紧抱兄长,比他的竖琴还要珍贵,绝不松开,绝不。我那时候就不应该离开。如果没有让他离开我的视线,他就不会跑出去,就不会遇到那道大地的裂隙。他抱紧兄长,哪怕这次,宝钻将梅斯罗斯烧得只剩一具空壳,他也不放手了。我要你活着,活着就有希望。我已经忏悔,你也会跟我一道忏悔。我们哪里都不去,不去西方,不回贝尔兰,不见世人,一心赎罪。


这样就没有任何人可以再惩罚我们。


“诺多兰提”并没有让人们原谅他。人们只是更清楚地铭记了费诺里安所做的一切。他已经写了自白书,却没人来审判。他在海边徘徊得越久,就越没有勇气去面对。玛卡劳瑞!兄长直呼他的名字,我们终将面对这一切。不,我们还有机会!他争辩。他很少跟兄长争辩,但那天晚上,他大声地反驳了他。我们要去争取谅解。告诉他们,我们是身不由己!那个誓言,我从来,从来都……你告诉我,他几乎扑上去求他,一点都没有诗人和领主的风度。告诉我,你也害怕的,对吗?迈提莫,你也跟我们一样害怕?


他从兄长握住自己手自领口上掰开的动作里看到了比害怕还害怕的绝望。那一刻他感到的绝望,就像年少时被卡兰希尔顶撞后得知有父亲给他撑腰,一模一样。如今老四已经不在了,父亲也魂飞魄散……但他们又都还活着。他们把自己献给了茜玛丽尔,于是活得天长地久,海枯石烂。


哥哥也不在了。他趁他不注意,捧着那东西,跑了出去。在大地裂缝前奋身一跃,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在梦里寻找了多少年他的尸骨,连一片焦壳都寻不到。现在他拥着这具名为梅斯罗斯的空荡躯壳,不敢去想飘洒在脸上的灰烬是不是兄长的一部分。他碎在他怀里只剩一撮红亮的炭火,黄澄澄冻伤他的双腿和膝盖。如同不再属于他的那颗宝钻一样耀眼,如同倒下的劳瑞林一样冰冷。


梅斯罗斯已经死了。


再也没人要求他守护那个誓言,再也不用做出违心事。一想到这个,梅格洛尔就一阵轻松。可怕的费诺里安们,终于从阿尔达消失了。他们有的死于刀剑,有的葬身火焰,总之,都是报应。还有什么能比这个结局更适合作恶多端的我们?


……兄长啊,迈提莫,我的耐雅。你在梦中化作一片片焦炭,像父亲一样飞灰湮灭。我双臂抱满,口中满是骨灰的滋味。这很好,应该如此,让我品尝你的痛苦,原来你也害怕。你我二者有多大分别呢?唯一不同的是,你知道毒誓与性命之间有着不可共存的关系。你的选择,一如既往。


而我是悔誓者。


太阳已经升起,灰蒙蒙的光线搅在海水里。今天不是一个好天气。梦已讲残,剩下的部分随雾气飘散。海鸟忽而唱几声,缀以海浪,风吹,人声……一艘船在断崖下靠岸,沙滩上满是行走卸货的足迹。


梅格洛尔从委身的草丛中爬起来,用袖子揩去脸上的泪痕。他蜷伏得太久,血液都聚集在一处,行动有点发愁。躬身扯了扯衣摆,即使破损,起码整理得整齐一点,这是我们的礼貌,他想。


抓抓头发,几根发丝挂在指甲上被带了下来。有黑有白。走了几步,又倒回来,抱起倒在地上的琴。残破的竖琴像一只陶罐,被他拢在怀里,深深浅浅走下海崖。他渴了。他得去找点喝的。唱了那么久的歌,他的喉咙干哑了,就像好久不用也不打理的乐器。眼泪跟海水一样咸涩,嘴里都是它们的苦味。


老妇人给了他一片硬面包。这是一艘搁浅的船,一艘来错地方的方舟。或者其实它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就像我一样。他向老妇人深深鞠躬,谢过她的食物,然后拉开衣襟藏进衣裳内袋里。雾气在头顶你追我赶,转头见白茫茫的帆,锈迹斑斑的船壳,人来人往的甲板……很多水手在船上忙碌,抬下一件件货物,有蔬菜,有面粉,有香料……空气中飘来一缕油脂的香味,比大海还咸……梅格洛尔吞咽了一口,看见几个男人从船上抬下一箱熏肉。


没人管他站在这里。大家都自顾自地寻找可以安置自己和家人的地方,估计这船要再起航需要等些日子了。拥有白帆的大船歪在浅滩上,几个水手抛下缆绳,正好落在他站立的地方,吓得梅格洛尔往后趔趄了几步。水手跑过来抓起缆绳,挎在肩上,试图把船拖上岸。没人跟他道歉。


你们想把船放在这里吗?他听见自己哑着嗓子问。


你们应该把它藏起来。


它有白帆。它的白帆很明显。你们要把它藏起来,必须藏起来才——


他被推了一把。让开点!水手粗鲁地冲他嚷嚷。


它有白帆啊!他说。


它是艘白船啊。


水手拉着船一步一步从他面前经过。他看着最后一个船工的背影,好久。嗤,白帆,白船。这个疯子在说什么,你们知道吗?一个声音笑着问。


我是说真的。这些人类。它可是艘船。梅格洛尔心想。


你们会失去它的。当巨大的船身一点一点滑过他的眼前,他能看见上面常年被海水浸泡留下的痕迹,以及一个大洞。这样的船不足以载我们渡海。这样的船连阿尔达的海峡都过不了,怎么能行过大能者设下的外环海呢。澳阔隆迪的天鹅船,是这些人类造物不能比的。


次生子连想都想不出那样的白船。


梅格洛尔的鼻子似乎又闻到那天焚烧中熏人的油漆味。冲天火光下,他叫梅斯罗斯。耐雅?耐雅!迈提莫,怎么不来搭把手?


哥哥的面庞被烈焰照得很黑,很黑,非常黑。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很抱歉。对不起——他猛地缩起来,佝偻着向袭击他腿部的不明状况道歉。待看清,一个小女孩站在地上,怯生生地打量。原来是个孩子。孩子没注意,走路撞了他。孩子是要去玩那道被船压过的洼地,里面涌进了海水,冲出来一些埋在沙子下的贝类。


只是一个人类小孩。慢慢站直了些,不想吓到她。小朋友,没关系。他摇着头说。


女孩瘦瘦的,小裙子里露出干巴巴的脖子,睁大眼睛盯着他。他拢了拢怀里的竖琴,想把残缺的琴头遮在袖子下面。那双眼睛盯得他窘迫,动作笨拙得被勾住了衣襟。他扯了一下,忽然想起内袋里的干面包,于是掏出来,递到小女孩面前。


来,来。拿去吃吧。你也饿了。


小孩后退了一步。


拿去吧。别害怕。拿去。


孩子被赶来的女人带走了。


他把那片面包重新收回怀里。


大人。记忆中一个孩子拘谨地向他打招呼。


重新缩起身子,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步走出海滩。


大人。这是我的弟弟,埃尔洛斯。


怀中的竖琴被心跳震得闷响。每走几步,就往下掉一点。他托住,往回带一带。像抱了个襁褓。


大人。


梅格洛尔殿下。


玛卡劳瑞。


卡洛。


卡纳芬威。


他从来没忘记自己是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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