怅望江头江水声

Sherlrinx_k:

大大小小的官员苦日子熬到头似地狂欢,毕竟今时不同往日,这厢张江陵首辅去世倒台,那厢小皇帝反戈清算,这是多么值得好好庆贺一番的事情。


 


申时行不动声色,保持了他一贯的沉默。他眯着眼打量着皇宫、府邸、街道、集市,他看得尤为真切:朝廷上下,所有人,都活在了刚去世不久的首辅的阴影里,像紫禁城的余晖,勾勒出整个帝国的轮廓,而帝国里的人安稳地坐着,摇着扇子啜着茶,见着外边的狗吠日,便怂恿似地踢他两踢,叫他再多吠几声,得意地笑着。


 


“什么?我的阁老,您问我苦不苦?我苦啊,我当然苦!这些年来战战兢兢提心吊胆,家中油水没多少,青楼久不去了,酒少饮了,日日犹恐政绩不够,被那帮刁民缠着,被上头责问,生怕这顶乌纱又戴在他人头上。”申时行猛地想起不知从前哪个官员吐的苦水,此刻讽刺到了极点。


 


他们是那样地想逃离,想挣脱,想永远忘记首辅那十年的漫长噩梦,即使午夜梦回也不那样心有余悸。他们没了烦人的政令,没了严苛的考成,脱笼之鹄一样肆意地干着过去十年来没敢干的事情,什么偷奸耍滑,什么卖官鬻爵,什么贪墨败度,他们像约定好一样报复,而报复的对象却永远地死去了。


 


那么,剩下的,被报复者的妻、母、子女、亲友、宅邸、爵位、荣誉、威望等等,都是不应该堂而皇之地存在着的。他们要这一切都消失个一干二净,像从没存在过一样,如果不能,起码不能让这一切在光天化日之下有继续苟延残喘的可能,要叫这些东西东奔西顾、碌碌不堪、穷愁潦倒、遭人白眼、身败名裂,方遂了己意。


 


于是便有了潮水一般的弹劾,铺天盖地的谩骂与揭发检举,这使人不得不好奇,他们在过去的十年里,究竟遭受了什么样“非人”的待遇,以至于像那十年来受苦受怨的小媳妇,今日才“堂堂正正”地站起来,一桩桩、一件件地诉着“实情”。


 


人的情感果然是相通的,很快,申时行就明白了,那位十九岁的小皇帝,他自然也是这么想的。


 


怕什么呢,咱们有圣上撑腰。


 


他们嫌余晖灼灼,伤了他们的快盲了的眼,以为余晖散了,好日子便来了,真是天大的笑话!这可不是朝霞,余晖之后接着是漫长、看不到头的黑夜,你瞧瞧,他们一旦眼瞎,连什么是什么也分不清。


 


有的人在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待久了,于是又想起来,最后一次见到的余晖,是那样璀璨、耀眼,倔强地普照了这片土地很长一段时间。


 


然而他们亲手毁了这最后的光明,于是这帝国,便彻底地等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了,不消说。


 


 


 


 


 


申时行想起来从前王锡爵取笑他的一句话:“别人总不愿意活在他人的阴影里,汝默你却刚好相反。”


 


“可我为什么越想活在这阴影里,却离他越来越远呢?”申时行苦笑。


 


兴许死了就不远了吧。他慢慢从梦里抽出身来。


 


桌上灯明明灭灭,窗外是鸡唱残晓,天青青,路迢迢,圣上的诏书[1]还未随着马蹄声到。


 


九年首辅[2],风风雨雨,是是非非,同在其位,未能谋得其职,时耶?命耶?


 


大势已去,国无江陵。


 


“深知身在情长在[3]……”申时行长叹一声。


 


于是他便长久地阖上了双眼,像从前首辅尚在时,睡得个安稳觉。只是那时的申大学士,顾虑的不像后来那样多,只是眼见首辅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谁也想不到,最后竟也眼见他楼塌了,呼喇喇,倾得彻彻底底;昏惨惨,毁得干干净净……


 


师相,学生来寻您了。


 


 


 


 


 


 


 


[注1]《明史·卷二百一十八》列传第一百六:四十二年,(申)时行年八十,帝遣行人存问。诏书至门而卒。先以云南岳凤平,加少师兼太子太师、中极殿大学士,诏赠太师,谥文定。


 


[注2]申时行于万历十一年(公元1583年)起任首辅至万历十九年(公元1591年),共九年。


 


[注3]李商隐《暮秋独游曲江》:“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评论

热度(84)

  1. 到眼云山Sherlrinx_k 转载了此文字
©J_Tribble_Kirk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