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冰龙》 第一章·凛冬之子

作者:乔治RR马丁

翻译:Tribble

 

 第一章 凛冬之子

  寒冬是阿达拉的挚爱,因为每当大地被寒气裹挟,冰龙总会如约而至。

  她从来都无法断定,究竟是寒冷召唤着冰龙,还是冰龙带来了寒冷。这问题也不时困扰着她的哥哥乔夫,乔夫年长阿达拉两岁,有着无穷无尽的好奇心。但阿达拉对这类事情毫不在意,只要冰龙伴着凛冽寒气和皑皑白雪如期到来,她就很快乐了。

  她一直都知道它们会在何时到来,这得感谢她的生日。阿达拉是属于冬天的孩子,她出生在最寒冷的冰冻之日,那场严寒让任何人都无法忘却。即便是住在临近农场的老劳拉也记得。老劳拉知道太多太多事了,连所有人未出生时的迢远时代都在她记忆深处沉睡。人们至今还时不时提起那次冰灾,阿达拉时常听到谈论。

  那些人也谈到了其他事情,他们说是就是那可怕的冰冻夺去了阿达拉妈妈的生命。在妈妈分娩的那个漫长冬夜里,爸爸燃起的熊熊火焰也没能够让寒冷止步,它悄悄溜进来,蹑手蹑脚地钻进产床上盖着的层层毯子下面。人们说寒冷甚至钻入了子宫,进到小阿达拉的体内。所以她出生时浑身青紫、触手冰凉,在此后这些年里她的身体也不曾温热。寒冬的手指抚摸过阿达拉,在她身体上留下标记,并将她据为己有。

  阿达拉一直是个不合群的孩子,这小姑娘太过阴郁,很少愿意和其他孩子一起玩耍。她非常美,人们都这么说,但那是一种奇异又拒人千里之外的美丽:她皮肤如雪洁白、头发像流动的金子一样灿烂,大眼睛湛蓝清澈。她的微笑实属罕见,更没有人看见过她哭泣。她五岁的时候踩到雪堆下藏着的一块木板,那上面嵌着的长钉扎穿了她的小脚,但阿达拉没有哭,也没有叫喊。她把脚拔下来,一步一步地挪回了家,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蜿蜒的血脚印。而到家后她也只是说了一句:“爸爸,我受伤了。”那种大发脾气、哭哭啼啼的寻常童年从不属于她。

  就连家人也觉得阿达拉不同寻常。她的爸爸像头棕熊一样魁梧粗莽,很少与旁人往来。但当乔夫抱着问题来纠缠他时,他却总是开颜一笑。阿达拉的姐姐泰瑞也总是得到爸爸的拥抱和大笑。泰瑞是个满脸雀斑的大嗓门姑娘,总是毫不害臊地和本地的男孩们打情骂俏。偶尔爸爸也会抱抱阿达拉,但那些亲昵只发生在冬天,与之相伴的也绝不是微笑。他只是将阿达拉小小的身体紧紧拥在胸前,悲咽声从胸腔深处发出来,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红红的脸膛上滚落下来。在过去所有的夏天里他一次也没有抱过阿达拉,他太忙了。

  夏天里每个人都忙忙碌碌,除了阿达拉。乔夫和爸爸在田地里劳作,没完没了地问这问那,学习一切一个农夫应该知道的东西,不干活时他则和伙伴们溜到河边探险。泰瑞则揽下所有家务,包括做饭的活儿。每当十字路口旁的旅馆到了旺季,她还要去那里干活。旅馆老板的女儿是她的朋友,老板的小儿子可不仅仅是朋友。每一次她都咯咯笑着回来,带着一肚子从旅客、士兵和国王信使那儿听来的传闻和新鲜事。对于泰瑞和乔夫来说,夏天是最美妙的季节,他俩谁也无暇顾及阿达拉。

  他们的爸爸当然是最忙的那一个,每天一睁眼就有一千件事情要去做,他刚忙完想歇口气,就又发现还有一千件在排队等待。爸爸从黎明一直忙到黄昏。他的肌肉在夏天变得精悍结实,每天晚上从田里回来都是一身臭汗。但每次他疲惫地跨进家门时,总是微笑着的。在晚饭后他会给乔夫讲讲故事,回答他的问题,或是教教泰瑞新的烹饪方法,要不就去旅馆里逛一逛。他确确实实是个属于夏天的男人。

  在夏天里爸爸几乎从不喝酒,只有在他兄弟来探望时才小酌两杯。

  这就是泰瑞和乔夫热爱夏天的另一个原因,当夏天来临,满目绿色沸盈迸射着生命的活力。只有在这个时候,哈尔叔叔——爸爸的弟弟——才会来看望他们。哈尔是一名效忠国王的龙骑士,身形高挑,有一副极富贵族气息的面孔。龙无法忍受寒冷,所以凛冬降临时哈尔和他的龙就会飞去温暖的南方。但每个夏天他都会回来,身着金绿相间的国王军队制服,显得容光焕发。他要从这里路过,奔赴西方或北方的战场。在阿达拉的一生中,战火更迭不绝。

  每次哈尔赶赴北方顺道来探望的时候,他都会带来礼物:来自王城的精巧玩具、水晶、灿烂的珠宝和糖果,总少不了一瓶用来痛饮分享的昂贵葡萄酒。他会和泰瑞笑闹,用殷勤的赞美逗得她脸上飞起红霞;他给乔夫讲述许多古老的传奇,那些关于城堡战争和龙的故事让乔夫大饱耳福。至于阿达拉,他使出浑身解数去逗她绽放微笑,但那些含有礼物、玩笑和拥抱的尝试总以失败告终。

  尽管哈尔是如此的温柔敦厚,他仍然难以讨得阿达拉的欢心;因为看到哈尔的身影,就意味着冬天离阿达拉可远得很哪。

  此外还有一件伤心事。那是阿达拉四岁时的一个夜晚,大人们以为她沉沉入睡了,可她并没有,而且还无意中听到了他们饮酒时的谈话。“这个无精打采的小家伙,”哈尔说道,“你应当对她更慈爱一些,约翰。你不能把所发生的事情都推到她身上。”

“我不可以吗?”爸爸答道,他酒意朦胧的声音传来,“是啊,我多希望自己能够做到,但太难了!她长得很像贝丝,可是贝丝的温情在她身上连一点影子都看不到!你知道的,她血管里流的都是雪水,无论我什么时候碰她,感受到的只有彻骨的寒冷。而且我无法忘掉,就是因为她,贝丝才死掉了。”

“你对她太冷酷了,你对她的爱比起你对其他两个孩子的可差远了。”

 阿达拉至今仍然记得当时爸爸是如何悲伤地笑着。“不爱她?唉,哈尔,我疼爱她超过任何人,我那小小的冬孩子。可她从来没有回报给我一点爱。对她来说我什么都不是,还有你,以及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别想在她心里占一丁点位置。她就是这样一个冷漠的小姑娘。”说着说着他哽咽了,尽管那时候还是夏天,还是当着哈尔的面。阿达拉躺在床上,一边倾听一边祈祷哈尔能够快些飞走离开。对于听到的那些话,她当时还无法完全理解,但她记住了,并在以后的日子里慢慢明白。

  阿达拉不哭,不仅在四岁第一次听到这些可怕的话时没哭,即使到了六岁,当她最终懂得其中的含义时,她还是没有哭。哈尔在几天后离开了,三十头巨大的飞龙在夏日晴朗的天空下排成遮天蔽日的壮观编队。当这支骑兵队拍打着巨大双翼从头顶掠过时,乔夫和泰瑞激动地朝哈尔叔叔挥手告别,可阿达拉只是静静望着,两只小手垂在身侧,一动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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